统计物理 · 第二部分 统计热力学 · 第 9 章

统计热力学解决了哪些问题

What Statistical Thermodynamics Explained
已完成讲义更新于 2026.10.08统计物理讲义 v1.0
本章目标

从"问题"的角度回顾第二部分:统计热力学在建立过程中回答了哪些当时悬而未决的问题,又把哪些问题留给了后面的理论。各节都注明了讲义中对应的推导位置。按时间顺序的发展史见第27章。

§9.1热、温度与压强的微观本质

问题:热是一种物质("热质"),还是分子运动的表现?温度和压强在微观上是什么?

回答:压强是分子撞击器壁的动量传递,p=nm⟨vx2⟩p = nm\langle v_x^2\rangle((5.13))。与 p=nkBTp = nk_{\mathrm B}T 比较得 m⟨vx2⟩=kBTm\langle v_x^2\rangle = k_{\mathrm B}T;三个方向等价,⟨v2⟩=3⟨vx2⟩\langle v^2\rangle = 3\langle v_x^2\rangle,所以

⟨12mv2⟩=32kBT(9.1)\left\langle\frac12mv^2\right\rangle = \frac32k_{\mathrm B}T \tag{9.1}

温度度量的是分子无规运动的平均动能。麦克斯韦速率分布 (5.11) 后来被分子束实验直接测量证实(例如 1955 年 Miller 与 Kusch 的实验)。

§9.2第二定律的微观意义

问题:熵是什么?为什么孤立系统的熵只增不减,而力学定律却是时间反演对称的?

回答:S=kBln⁡ΩS = k_{\mathrm B}\ln\Omega(§3.2)。熵增加不是力学的必然,而是概率上的压倒性优势:宏观系统几乎必然从微观态少的宏观态走向微观态多的宏观态;对宏观系统,"几乎必然"意味着反例的概率小到 §2.4 中 e−2×1010e^{-2\times10^{10}} 那样的量级。热与功也得到了微观区分:功改变能级,热改变各能级的占据概率(§4.3)。("时间为什么有方向"这一问题并未因此完全解决,见第25、27章。)

§9.3比热之谜:从均分定理的失败到能量量子化

问题:19 世纪下半叶,气体与固体的比热是分子理论最大的难题。麦克斯韦在 1875 年称之为分子理论迄今遇到的最大困难;1900 年开尔文在著名的演讲中,把"能量均分学说"列为笼罩在热和光的动力学理论上空的两朵"乌云"之一(另一朵与以太有关)。

均分定理的预言。由 (5.17),每个分子有 ff 个平方项时贡献 CV=f2kBC_V = \frac f2k_{\mathrm B};由迈耶关系((1.20) 的理想气体情形),每个分子 Cp−CV=kBC_p - C_V = k_{\mathrm B}。所以比热比

γ≡CpCV=(f/2+1) kB(f/2) kB=1+2f(9.2)\gamma\equiv\frac{C_p}{C_V} = \frac{(f/2 + 1)\,k_{\mathrm B}}{(f/2)\,k_{\mathrm B}} = 1 + \frac2f \tag{9.2}

单原子气体 f=3f = 3,γ=5/3\gamma = 5/3;刚性双原子分子 f=5f = 5,γ=7/5\gamma = 7/5;若振动也参与均分,f=7f = 7,γ=9/7≈1.29\gamma = 9/7\approx1.29。

部分成功:1875 年孔特(Kundt)与瓦尔堡(Warburg)用声学方法测得汞蒸气的 γ≈5/3\gamma\approx5/3,表明汞蒸气分子是单原子的;1894–1895 年瑞利与拉姆齐发现氩,同样测得 γ≈5/3\gamma\approx5/3,由此判断氩是单原子气体——统计理论直接帮助确定了分子的结构。

困难:空气、氢气等双原子气体的 γ≈1.4\gamma\approx1.4,说明振动不参与均分,但分子显然能够振动(它们有光谱);H2\mathrm H_2 在低温下连转动也不参与。固体的比热在室温下大致符合杜隆–珀蒂定律,但金刚石等远低于 3R3R,而且所有固体的比热在低温下都趋于零。

回答:能量是量子化的。当能级间隔远大于 kBTk_{\mathrm B}T 时,相应的自由度被"冻结"(第6、7章)。爱因斯坦 1907 年的固体比热理论(§6.5)与双原子气体的热容台阶(§7.6)解释了上述现象。这是量子理论在黑体辐射之外最早、最直接的证据之一:统计热力学遇到的困难,是促使量子理论诞生的主要动力之一。

§9.4原子的真实性:测定阿伏伽德罗常数

问题:直到 1900 年前后,仍有一些著名科学家(如奥斯特瓦尔德、马赫)怀疑原子是否真实存在,认为它只是方便的假说。

回答:统计力学把宏观量与单个分子的性质联系起来,从而可以"数"分子。最直观的例子是佩兰(Perrin)1908–1909 年的沉降平衡实验。把半径为 rr、密度为 ρp\rho_{\mathrm p} 的胶体小球悬浮在密度为 ρf\rho_{\mathrm f} 的液体中。计入浮力,每个小球在高度 hh 处的势能为 meffghm_{\mathrm{eff}}gh,其中 meff=43πr3(ρp−ρf)m_{\mathrm{eff}} = \frac43\pi r^3(\rho_{\mathrm p} - \rho_{\mathrm f})。小球彼此近独立,与 (5.14) 的推导相同,再用 kB=R/NAk_{\mathrm B} = R/N_{\mathrm A}:

n(h)n(0)=exp⁡(−meffghkBT)=exp⁡(−NAmeffghRT)(9.3)\frac{n(h)}{n(0)} = \exp\left(-\frac{m_{\mathrm{eff}}gh}{k_{\mathrm B}T}\right) = \exp\left(-\frac{N_{\mathrm A}m_{\mathrm{eff}}gh}{RT}\right) \tag{9.3}

佩兰在显微镜下数出不同高度的小球数目,测得 n(h)/n(0)n(h)/n(0),由 (9.3) 解出 NAN_{\mathrm A},得到约 6×10236\times10^{23} 至 7×1023 mol−17\times10^{23}\ \mathrm{mol^{-1}},与其他独立方法(布朗运动、黑体辐射、电子电荷等)的结果一致。许多互相独立的方法给出同一个 NAN_{\mathrm A},使原子论得到普遍接受。

§9.5熵的绝对值、第三定律与化学平衡

问题:热力学只能确定熵的差值。熵中的常数 s0s_0((1.27)),以及平衡常数中相应的常数(当时称为"化学常数"),无法由热力学确定,只能逐一由实验测定。

回答:

  • 萨克尔–特多德公式(§3.6)首次从第一性原理算出了理想气体熵的绝对值,它必须用到普朗克常数 hh(相空间格子的大小)和 1/N!1/N!。他们用汞蒸气的蒸气压数据检验了这一公式。
  • 第三定律有了统计解释(§3.3):S→kBln⁡g0S\to k_{\mathrm B}\ln g_0。由光谱数据算出的"统计熵"与由量热数据(从接近 0 K 开始积分 Cp/TC_p/T)得到的"量热熵"可以互相比较,绝大多数物质二者吻合(如 §3.6 的氩、§7.7 的 N2\mathrm N_2)。少数不吻合的例子揭示了剩余熵:在 CO 晶体中,分子取向(CO 与 OC)部分无序,量热熵比统计熵低约 4~5 J/(mol K),与完全无序时的 Rln⁡2≈5.8R\ln2\approx5.8 J/(mol K) 同一量级;冰的剩余熵由鲍林 1935 年的计数解释(§3.3)。
  • 平衡常数可以完全由光谱数据计算(§7.8),因此高温下难以直接测量的化学平衡也可以预言。一个著名的应用是同位素分馏:尤里(Urey)等人在 1947 年用分子配分函数计算同位素交换反应的平衡常数,由此发展出用碳酸盐中 18O/16O^{18}\mathrm O/^{16}\mathrm O 比值推断古海洋温度的方法。

§9.6物质的磁性与极低温

问题:居里在 1895 年发现顺磁物质的磁化率反比于温度(居里定律),其微观原因是什么?

回答:顺磁性是"磁场使磁矩顺排"与"热运动使取向随机"之间的竞争(§6.2)。朗之万在 1905 年给出了经典理论;量子理论(磁矩取向量子化)给出了 (6.6)、(6.7) 及其推广(第6章自测题 1)。理论还表明熵只依赖于 B/TB/T (6.9)。据此,德拜与吉奥克(Giauque)在 1926–1927 年分别提出绝热去磁制冷,1933 年吉奥克等人用这一方法首次达到 1 K 以下的温度——统计力学的一个理论推论变成了获得极低温的实用技术。

§9.7吸附与表面

问题:气体在固体表面的吸附量如何随压强与温度变化?

回答:朗缪尔在 1916–1918 年用动力学论证得到等温式 θ=Kp/(1+Kp)\theta = Kp/(1 + Kp);统计力学(§8.5,福勒 1935 年)给出了同一结果,并给出了 K(T)K(T) 的微观表达式 (8.11)。朗缪尔因表面化学的工作获 1932 年诺贝尔化学奖;吸附等温式至今仍是多相催化与表面科学的基本工具。

§9.8负温度与粒子数反转

问题:温度可以是负的吗?

回答:对能谱有上界的系统可以(§3.5)。1951 年珀塞尔与庞德在核自旋系统中实现了负温度。同一个"粒子数反转"的概念也是激光工作的前提:受激辐射占优要求高能级的粒子数多于低能级。

§9.9吉布斯佯谬:对全同粒子的"预言"

问题:为什么同种气体混合没有熵变,而不同种气体混合有(§3.7)?在经典力学中,粒子总是可以(至少在原则上)被跟踪和区分的。

回答:吉布斯用"除以 N!N!"消除了佯谬,但在经典框架内,这只能看作保证熵为广延量的一条规定。它的真正根源——全同粒子在原则上不可区分——直到量子力学建立之后才被理解(§8.6)。统计热力学为了自洽而引入的修正,又一次"预示"了量子力学。

§9.10留给后续部分的问题

第二部分的方法也遇到了它自身无法解决的问题,它们正是后面各部分的起点:

  • 金属中电子的热容:按经典均分,每个传导电子应贡献 32kB\frac32k_{\mathrm B} 的热容;实验上室温下的电子热容只有这个值的 1%~2%(第三部分,费米统计)。
  • 固体低温热容的 T3T^3 定律:爱因斯坦模型给出指数衰减,与实验不符(第三部分,德拜模型)。
  • 黑体辐射:经典均分给电磁场的每个模式分配 kBTk_{\mathrm B}T,导致高频处能量发散的"紫外灾难"(第三部分,光子气体)。
  • 相变:近独立粒子模型无法描述气体的凝结、铁磁体的自发磁化(第四部分)。
  • 不可逆性与输运:熵增的动力学过程,以及黏滞系数、热导率等输运系数的计算(第五部分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