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章目标
(1) 把空腔中的电磁辐射看成 μ=0 的光子气体,导出普朗克公式、斯特藩–玻尔兹曼定律与维恩位移定律,从而解决"紫外灾难";(2) 计算光子气体的热力学(辐射压、熵、光子数),并用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;(3) 用爱因斯坦的方法,从原子与辐射的平衡重新导出普朗克公式,引出受激辐射与激光;(4) 把晶格振动看成声子气体,建立德拜模型,导出固体低温热容的 T3 定律。
§15.1普朗克公式
由 §P3.4,体积为 V 的空腔中,角频率在 [ω,ω+dω] 内的电磁场模式数为 g(ω)dω=π2c3Vω2dω (P3.11),每个模式是一个频率为 ω 的谐振子。由 §12.5,光子数不守恒,μ=0,每个模式中的平均光子数为 (12.14):⟨n⟩=1/(eβℏω−1),每个光子带能量 ℏω。于是单位体积、单位角频率间隔内的辐射能量为
u(ω,T)=π2c3ℏω3⋅eℏω/kBT−11(15.1)
这就是普朗克公式。这里略去了每个模式的零点能 21ℏω:它与温度无关,不随辐射进出,不构成热辐射(它对所有模式求和是发散的,这是量子场论中的一个专门问题,与本章无关)。
改用频率 ν=ω/2π。同一段频谱中的能量不变:uνdν=u(ω)dω,而 dω=2πdν(提示 C7),所以
uν(ν,T)=c38πhν3⋅ehν/kBT−11(15.2)
两个极限:
- 低频 ℏω≪kBT:ex−1≈x,u≈π2c3ω2kBT,即瑞利–金斯公式 (P3.12)。每个低频模式的平均能量为 kBT,与经典均分定理一致。
- 高频 ℏω≫kBT:u≈π2c3ℏω3e−ℏω/kBT(维恩公式),指数地趋于零。
高频模式的能量量子 ℏω 远大于 kBT,几乎总处于基态——与第6、7章中振动、转动自由度的"冻结"完全相同。经典理论给每个模式都分配 kBT,而模式数随频率无限增加,于是总能量发散(紫外灾难,§P3.4);量子化使高频模式冻结,总能量变为有限。
普朗克公式 (15.2)瑞利–金斯(低频极限)维恩(高频极限)
uν / 10−15Jsm−3 ν / 1014Hz νmax / 1014Hz—
λmax / nm—
aT4 / Jm−3—
图 15.1黑体辐射的谱能量密度 (15.2)。经典的瑞利–金斯公式在高频无限增大(紫外灾难),普朗克公式在 hν≫kBT 时指数地截断。峰位 νmax 正比于温度,曲线下的面积正比于 T4(§15.2);λmax 是按波长分布的峰,与 νmax 不对应同一个光子能量。
§15.2斯特藩–玻尔兹曼定律与维恩位移定律
总能量密度。令 x=ℏω/kBT:
VU=∫0∞udω=π2c3ℏ3(kBT)4∫0∞ex−1x3dx=15ℏ3c3π2kB4T4≡aT4(15.3)
积分用了 ∫0∞xs−1dx/(ex−1)=Γ(s)ζ(s)(§14.5)与 Γ(4)ζ(4)=6⋅90π4=15π4。数值上 a=7.566×10−16 Jm−3K−4。
ζ(4)=π4/90 与 ζ(2)=π2/6(§13.2)类似,可以由 x4 在 [−π,π] 上的傅里叶级数(或由 x2 的傅里叶级数用帕塞瓦尔恒等式)得到。(详见 §A14.2。)
小孔的辐射。在空腔壁上开一个面积为 A 的小孔,求单位时间从孔中射出的能量。辐射各向同性,传播方向在立体角 dΩ 内的那部分能量密度为 udΩ/4π;沿与孔的法线成 θ 角的方向传播的辐射,单位时间穿过面积 A 的能量为 (udΩ/4π)cAcosθ。对向外的半球积分,∫02πdφ∫0π/2cosθsinθdθ=π,所以单位面积的辐射功率为
J=4cVU=σT4,σ=60ℏ3c2π2kB4=5.670×10−8 Wm−2K−4(15.4)
这是斯特藩–玻尔兹曼定律。小孔几乎不反射射入的辐射,所以它就是理想的"黑体";黑体表面的辐射功率与小孔相同。(推导与第5章自测题 2 的分子泻流相同,只是光子的速率都是 c。)
维恩位移定律。u(ω) 的极大值:dxdex−1x3=0 给出 3(1−e−x)=x,数值解为 x=2.821,即 ℏωmax=2.821kBT:峰值频率正比于温度。若改用波长,ω=2πc/λ,∣dω/dλ∣=2πc/λ2,uλ=u(ω)∣dω/dλ∣∝λ−5/(ehc/λkBT−1);求极大得 5(1−e−x)=x,x=hc/(λkBT)=4.965:
λmaxT=4.965kBhc=2.898×10−3 mK(15.5)
注意两个"峰"并不对应同一个光子能量:λmax 对应的频率是 ωmax 的 4.965/2.821≈1.76 倍。分布密度的极大值依赖于用哪个变量来描述(提示 C7)。例:太阳表面约 5772 K,λmax≈502 nm(可见光);人体约 310 K,λmax≈9.3 μm(红外)。
§15.3光子气体的热力学
由 (12.2)(θ=−1,z=1),lnΞ=−∫0∞g(ω)ln(1−e−βℏω)dω,其中 g∝ω2。分部积分:ω2 的原函数为 ω3/3;dωd[−ln(1−e−βℏω)]=−eβℏω−1βℏ;边界项在两端都为零。于是
lnΞ=3β∫0∞g(ω)eβℏω−1ℏωdω=3βU,pV=3U(15.6)
这与 §12.3 的一般结论一致:g∝ε2 时 pV=U/3。由于 μ=0,F=J=−pV,于是
p=3aT4,F=−3U,S=TU−F=34aVT3(15.7)
p 就是辐射压。光子数为
N=∫0∞eβℏω−1g(ω)dω=π2c3V(ℏkBT)3Γ(3)ζ(3)=π22ζ(3)V(ℏckBT)3(15.8)
每个光子的平均能量 U/N=30ζ(3)π4kBT≈2.70kBT,平均熵 S/N≈3.60kB。
绝热膨胀。可逆绝热过程中 S∝VT3 不变,所以 T∝V−1/3;由 (15.8),N∝VT3∝S,光子数也不变。
宇宙微波背景辐射。宇宙中充满了温度为 T=2.7255 K 的黑体辐射,1965 年由彭齐亚斯与威尔逊偶然发现。1990 年代 COBE 卫星的测量表明,它的谱与普朗克公式的偏差在峰值的约万分之一以内,是迄今测得的最精确的黑体谱。由本节的公式:
- 峰值频率 νmax=2.821kBT/h≈160 GHz;按波长计的峰值 λmax≈1.06 mm;
- 光子数密度 ≈411 cm−3,能量密度 ≈4.2×10−14 J/m3(约 0.26 eV/cm³)。
为什么宇宙膨胀后的辐射仍是普朗克谱?设所有长度放大 s 倍:每个光子的波长放大 s 倍(频率变为 ω′=ω/s),光子数密度变为原来的 1/s3。把普朗克分布 n(ω)dω∝eℏω/kBT−1ω2dω 中的 ω 换成 sω′ 并除以 s3,得 ∝eℏω′/(kBT/s)−1ω′2dω′:仍是普朗克分布,温度变为 T/s。这与绝热膨胀 T∝V−1/3 一致。今天的 2.7 K 辐射,是宇宙早期热而稠密的等离子体留下的、被膨胀"冷却"了约 1100 倍的余晖。
§15.4爱因斯坦的推导:自发辐射与受激辐射
普朗克公式还可以从原子与辐射的平衡导出(爱因斯坦,1916–1917)。这个推导不需要知道腔中模式的细节,并揭示了一个新的过程。
考虑能量为 E1<E2 的两能级原子,E2−E1=ℏω,简并度为 g1、g2,处在两能级上的原子数为 N1、N2;它们与能量密度为 u(ω) 的辐射处于平衡。原子与辐射之间有三种过程:
- 吸收:1→2,速率正比于辐射强度,为 B12uN1;
- 受激辐射:2→1,由辐射"诱发",速率为 B21uN2;
- 自发辐射:2→1,与辐射无关,速率为 A21N2。
平衡时两个方向的跃迁相互抵消:
B12uN1=(A21+B21u)N2(15.9)
原子处于热平衡,由第4章,N2/N1=(g2/g1)e−ℏω/kBT。代入 (15.9) 解出
u=B12(g1/g2)eℏω/kBT−B21A21
两个要求确定了系数之间的关系:
- T→∞ 时辐射能量密度必须无限增大(经典的瑞利–金斯区,u∝T),所以分母必须趋于零:g1B12=g2B21。于是 u=eℏω/kBT−1A21/B21。
- 低频时必须回到瑞利–金斯公式 (P3.12):u≈B21A21ℏωkBT=π2c3ω2kBT。
g1B12=g2B21,B21A21=π2c3ℏω3(15.10)
代回即得 (15.1)。如果没有受激辐射(B21=0),得到的只能是维恩公式:受激辐射是普朗克公式中分母"−1"的来源。
受激辐射就是玻色增强。受激辐射与自发辐射的速率之比为
A21B21u=eℏω/kBT−11=⟨n⟩(15.11)
恰好是该频率每个模式中的平均光子数。所以原子向某个模式辐射的总速率正比于 1+⟨n⟩:模式中已有的光子越多,原子越容易向这个模式辐射——这是玻色统计"倾向于聚集"的表现,与 (12.4) 中的 1+⟨n⟩ 同源。数量级:500 nm 的可见光,300 K 时 ⟨n⟩≈2×10−42,即使在太阳表面温度下也只有约 7×10−3,所以普通光源的发光几乎全是自发辐射;而 1 GHz 的微波在 300 K 时 ⟨n⟩≈6×103,受激过程占绝对优势。
激光。要让光在介质中被放大,受激辐射必须超过吸收:B21uN2>B12uN1,即 N2/g2>N1/g1——粒子数反转,对这一对能级而言就是负温度(§3.5)。受激辐射产生的光子与诱发它的光子处在同一个模式中(频率、方向、偏振、相位都相同),所以放大的光是相干的。这就是激光(受激辐射光放大)的原理。
§15.5声子气体:德拜模型
由 §10.6,晶格振动的能量为 U=U0+∑k,sℏωs(k)/(eβℏωs(k)−1)(U0 包括零点能),即 μ=0 的声子气体。它与光子气体有两点不同:(i) 每个波矢有 3 支声学模(1 支纵波、2 支横波,声速各不相同),以及可能的光学模;(ii) 模式总数是有限的(每个原胞 p 个原子时为 3pN),频率有上限。下面考虑每个原胞一个原子(p=1)的晶体。
德拜模型。§6.5 的爱因斯坦模型假设所有模式频率相同,结果在低温下与实验不符。德拜(1912)的做法是:在全部频率范围内都使用低频的态密度 (10.12),并在某个截止频率 ωD 处截断,使模式总数等于 3N:
g(ω)=2π2vˉ33Vω2(ω≤ωD),g(ω)=0(ω>ωD),vˉ33≡vL31+vT32(15.12)
由 ∫0ωDgdω=2π2vˉ3VωD3=3N:
ωD=vˉ(6π2n)1/3,g(ω)=ωD39Nω2,ΘD≡kBℏωD(15.13)
ΘD 称为德拜温度。几何意义:截止波矢 kD=(6π2n)1/3 所对应的球(德拜球)的体积 34πkD3=8π3n,恰好等于第一布里渊区的体积 (2π)3/vc(vc=1/n)。所以德拜模型就是把布里渊区换成同体积的球,并把色散关系一直取为 ω=vˉk。
能量与热容。令 x=ℏω/kBT,则 g(ω)dω=9N(T/ΘD)3x2dx:
U=U0+9NkBT(ΘDT)3∫0ΘD/Tex−1x3dx(15.14)
求热容时对每个模式的平均能量求导:dTdeℏω/kBT−1ℏω=kB(ex−1)2x2ex(与 (6.17) 的推导相同),再乘以 g(ω)dω 积分:
CV=9NkB(ΘDT)3∫0ΘD/T(ex−1)2x4exdx(15.15)
两个极限:
- 高温 T≫ΘD:积分区间内 x 很小,(ex−1)2x4ex≈x2,积分约为 31(ΘD/T)3,CV→3NkB:杜隆–珀蒂定律。
- 低温 T≪ΘD:积分上限可以换成 ∞。由 (ex−1)2ex=−dxdex−11 分部积分(边界项为零),∫0∞(ex−1)2x4exdx=4∫0∞ex−1x3dx=4Γ(4)ζ(4)=154π4,所以
CV=512π4NkB(ΘDT)3≈233.8NkB(ΘDT)3(15.16)
这就是德拜 T3 定律。
德拜模型 (15.15)爱因斯坦模型,ΘE=0.806ΘDT3 定律 (15.16) CV/3NkB T/ΘD T3 定律—
图 15.2德拜模型的热容。两个模型在高温下都趋于杜隆–珀蒂值;低温下德拜模型按 T3 趋于零,爱因斯坦模型按指数衰减,快得多。换成双对数坐标后,T3 定律是一条直线,大约在 T<ΘD/10 以下成立。ΘE 的取法使两个模型在高温下的首项修正相同。
为什么 T3 定律在低温下是严格的。低温时只有 ℏω≲kBT 的模式被激发,即长波的声学声子,而它们的态密度 ∝ω2 是严格的 (10.12),与截断方式无关。此时声子气体与光子气体完全类似:把光子的"2 个偏振、速度 c"换成"3 支、平均声速 vˉ",即把 2/c3 换成 3/vˉ3。由 (15.3),光子气体的 CV/V=4aT3=15ℏ3c34π2kB4T3,作上述替换得
VCV=52π2kB(ℏvˉkBT)3(15.17)
只依赖于声速,不依赖于截止频率(代入 (15.13) 即回到 (15.16))。高温极限则只依赖于模式总数 3N。德拜模型在这两个极限下都是对的,中间温区是一种插值。
与实验比较。几种固体的德拜温度(由低温热容确定,近似值):
| 物质 | Pb | Ag | NaCl | Cu | Al | Fe | Si | 金刚石 |
|---|
| ΘD / K | 105 | 225 | 321 | 343 | 428 | 470 | 645 | 2230 |
- 独立检验:(15.13) 允许由声速算出 ΘD。取铜的声速 vL≈4.7 km/s、vT≈2.3 km/s,得 vˉ≈2.58 km/s;n=8.49×1028 m−3,kD=1.71×1010 m−1,ΘD=ℏvˉkD/kB≈338 K,与热容给出的 343 K 非常接近:力学测量与热学测量由同一个理论联系了起来。
- 低温:铜在 10 K 时,由 (15.16),晶格热容为 233.8R(10/343)3≈0.048 J/(mol K),而电子热容 γT≈0.0069 J/(mol K)(§13.3)。两者在约 4 K 处相等,更低温度下电子热容占优。
- 中间温区:真实的声子态密度不是"ω2 加截断"(§10.7),所以拟合不同温度的数据得到的"等效德拜温度"会有所不同。例如金刚石:用低温的 ΘD=2230 K,(15.15) 给出 298 K 时 CV≈4.1 J/(mol K),低于实验值 6.1;要符合室温数据需取 ΘD≈1860 K。
德拜与爱因斯坦。单个参数的爱因斯坦模型也能在某个温度符合数据(§6.5 中金刚石取 ΘE=1320 K),但低温下给出指数衰减而不是 T3。真实晶体中,声学支在低频处像德拜模型,平坦的光学支像爱因斯坦振子;精确的计算直接使用由中子散射测得的色散关系。
§15.6光子气体与声子气体的比较
| 光子气体 | 声子气体(每原胞一个原子) |
|---|
| 振子 | 电磁场的模式 | 晶格的简正模 |
| 每个波矢的模式数 | 2(横波) | 3(1 纵 2 横) |
| 色散关系 | ω=ck | 长波 ω=vk;有布里渊区与最高频率 |
| 模式总数 | 无穷 | 3N |
| 化学势 | 0 | 0 |
| 低温 | U∝T4,CV∝T3(任何温度都如此) | U−U0∝T4,CV∝T3 |
| 高温 | 同上 | CV→3NkB(杜隆–珀蒂) |
二者的差别归根结底只有一个:光子的模式数没有上限,声子的模式数有限。所以光子气体的 T4 律在任何温度都成立,而声子气体在 T≳ΘD 时回到经典均分。
§15.7本章小结
- 空腔辐射是 μ=0 的光子气体,每个模式的平均光子数为普朗克分布,由此得到普朗克公式 (15.1)。高频模式被"冻结",消除了紫外灾难。
- 总能量密度 aT4(斯特藩–玻尔兹曼),峰值频率正比于温度(维恩位移);光子气体 pV=U/3,熵 ∝VT3,绝热膨胀时 T∝V−1/3,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是这一结论的宇宙学例证。
- 爱因斯坦的推导表明,普朗克公式要求存在受激辐射,其速率与自发辐射之比等于每个模式的平均光子数;粒子数反转使光放大成为可能(激光)。
- 声子气体的德拜模型:低温 CV∝T3(只依赖于声速,是严格的),高温 CV→3NkB。
自测题
- 由基本常数计算 σ,验证 5.67×10−8 Wm−2K−4。
- 把太阳(表面温度 5772 K,半径 6.96×108 m)与地球都看成黑体,日地距离 1.496×1011 m。地球吸收的功率为 σT⊙4(R⊙/d)2πRE2,向各个方向辐射的功率为 4πRE2σTE4。求地球的平衡温度。[答:TE=T⊙R⊙/2d≈278 K]
- 由 (15.8) 计算 2.7255 K 时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光子数密度。[答:约 411 cm⁻³]
- 由 (15.16) 计算铅在 10 K 时的晶格热容(ΘD=105 K),并与铜比较。[答:约 1.68 J/(mol K),约为铜的 35 倍]
- 证明在 T≪ΘD 时,声子的平均数目正比于 T3,每个热声子的平均能量约为 2.70kBT。[提示:与 (15.8) 及其后的计算对照]
这一篇已记为读完。